李付金
一
蟹城县税务局约谈室内,夏兵和谢江正在约谈华美建材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按照程序，一人做笔录，一人做询问，针对疑点，逐条排查。
下发的疑点是该企业从租计征房产税计税依据，远低于从价计征房产税。夏兵接连下发了两次税务事项通知书，又通过大数据提取了周边房租价格，发现大江建材有限公司房产税计税依据较周围地区低得离谱。
大江建材有限公司两次提供了不同的房租合同和转账记录，但两次合同金额差异巨大。而且合同约定交易过程中产生的税费，如房产税、增值税、所得税等，都由乙方华美建材有限公司承担，大江建材有限公司只收租金，却不承担相应的税费。两次合同差额巨大，加上霸王条款，让两个年轻人百思不得其解。
核查进行到后期，大江建材有限公司表示，按照合同规定，房产税应该由承租方华美建材有限公司承担。大江建材是当地政府招商引资来的企业，来到蟹城后，因为水土不服和经营不善，公司早已接不到业务，大江的法定代表人如今已回到山东，具体的疑点需要向华美建材有限公司，也就是房屋承租方进行核实。
华美建材的法定代表人李春江，这才被约到蟹城县税务局，配合调查。
"两份租赁合同，一个是一百一十万元，一个是五十万元，这么大的差额，怎么解释？"夏兵盯着李春江问道。
李春江的眼神不停躲闪，屁股在凳子上蹭来蹭去。"我们和大江签了协议，如果我们投入固定资产的价值超过三百万元，五年之后，固定资产会无偿转让给大江建材有限公司，所以他们才愿意。"李春江说。
看似合理，但夏兵和谢江核实企业固定资产的时候发现，无论企业所得税年度申报表固定资产设备栏次、财务报表固定资产栏次，还是固定资产明细账，都没有按照合同要求达到三百万元的固定资产投资金额，也就是说房屋出租合同本身就不成立。没人会做赔本的买卖，合同不成立，里面就一定有猫腻。
"可是根据我们的调查，你们投入的固定资产没达到三百万元。"夏兵步步紧逼。
李春江眼神更加慌张，连着说了几个"这"都没解释清楚，这让夏兵更胸有成竹了。他和谢江在前期的案头分析中，通过大数据比对，早已肯定了大江和华美两家企业利用阴阳合同，在账外经营的过程中偷税漏税的事实。
"前两年有人利用阴阳合同偷税漏税，最后公司不光补足了税款，还缴了滞纳金和罚款。"夏兵喝了一口茶，"现在只是风险核查阶段，只要你能主动配合，排除风险，补缴税款和滞纳金，对企业的伤害就能降到最小。不然除了税款，还要缴纳百分之五十到五倍以下的罚款，你应该知道有什么结果。"
又是几番教育和试探，李春江的额头流下汗来，终于承认公司少缴税款、账外收款的事实。再经过企业转账记录的查询，最终判定华美建材有限公司补缴增值税、房产税、企业所得税、印花税等税款，以及滞纳金。
破了案子，他们的分管领导李涛副局长很是得意，这次房产税专项整治，应对效果很不错。利用大数据，建立房产税从租计征和从价计征指标模型，再利用与周围房产租赁平均价格比对，原值房产税入库比对，筛选出风险企业，是这次专项整治成功的关键。正是李副局长慧眼识珠，才让两个年轻人在风险管理岗位上大放异彩。
至于说，夏兵和谢江为什么进了风险股，还得从六年前说起。
二
夏兵是因为一箱大闸蟹来的蟹城。
临近毕业那年，学校里人心惶惶，同学们都在为自己的前途奔波。夏兵早已保送去皖省"211"大学读研，事儿不多，就留在学校给同学们帮忙，其中就有王清芳。王清芳来自蟹城，那时，她又是让夏兵帮忙邮寄档案，又是让他帮忙转户口，不是帮忙开介绍信，就是帮忙开党员证明。一来二去，两人就熟悉了。考上蟹城的农商银行之后，王清芳为表感激，就给夏兵寄了一箱六月黄大闸蟹。
一收到大闸蟹，夏兵就兴冲冲邀请团支书文娜和几个留校考研的同学一起吃。边吃着，文娜边调侃夏兵，说蟹城的蟹好，人更好。夏兵红着脸让她别乱说。
终于，在文娜的撮合下，夏兵开了窍。他发现跟王清芳聊天颇有种有来有回、势均力敌的味道，最终在毕业前的一个月，二人确定了关系。夏兵研究生毕业后，跟着王清芳来到了蟹城，好男儿志在四方，广阔农村，大有可为。
虽然笑称蟹城是"大闸蟹县"，但夏兵却熟知这片土地的历史——唐时置县的黄淮古邑，淮会漴潼沱五水在此汇聚，千年光阴漫过涂山氏的望夫石，熄灭了陈胜吴广的篝火，重生着白居易的离离春草，望断张孝的孤舟长淮。生于鲁西南的他，觉得此处与故乡并无太大的差别。要说不同，也只是梅雨给砖瓦镀了层青苔，多了几笔潋滟的江南秀色。当然，爱情也为此处泼洒了暖色调。安家后，他常携王清芳在沱湖散步。他最爱晨雾将散未散时，看蟹壳青的釉色在湖面流淌、雾气模糊了堤岸轮廓，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依偎的身影。
夏兵来蟹城后，顺利通过了国家公务员考试，最终成了一名扎根基层的税务干部。跟夏兵一起考进来的，还有十五个年轻人，其中就括他后来的搭档——谢江。
"年轻人就要多锻炼，多了解基层，而基层就得从办税服务厅干起。"这是分管他们的县局副局长李涛的原话。
李涛年逾五十，已有了白发。他个子不高，干劲十足，自从县稽查局合并后，就回到县局，分管办税服务厅和风险管理股。他做事雷厉风行，敢于革新，喜欢"折腾"。最近又开始琢磨起税收现代化、大数据运用和基层风险管理。他始终觉得，基层是所有税务工作的落脚点，必须结合自身工作挖掘数据潜能，让数据跑起来，提高税务工作者的执法能力、服务能力和监管能力。当然最重要的还得是培养专业人才，税务的未来还要看年轻人。
面对形形色色的办税人员，夏兵过着平凡又非凡的生活。他在办税服务厅一干就是两年，主动要求把所有岗位轮了一遍，接着又以高分通过了执法资格考试，连初任培训也拿到了优秀。与王清芳结婚之后，他和谢江组成了学习搭子，双双通过了税务师考试。
夏兵在单位里关系最好的就是谢江。谢江是蟹城本地人，当年他父母希望谢江能回身边工作，谢江就回来了，虽说收入比大城市低一些，但物价也低，日子过得很是滋润。谢江戴眼镜，话不多，为人厚道、坦诚，性情恬淡。两个年轻人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同事们戏称"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李涛喜欢"折腾"，又是培训新人，又是组织考试竞赛，又是组织蟹城县税务蓝志愿者小队。经过他的"折腾"，年轻人得到了极大的锻炼。但他最近遇到了一个难题——风险股的人事安排。风险股在县局眼中是"养老股"，只有孙股长带着两个老同志，人才断层严重。于是李涛力排众议，把夏兵和谢江提前从办税服务厅调到了机关。
李涛想的是如何推陈出新，利用大数据，实打实地做好相关工作。比如，在每年的税收宣传工作中，做好税收风险防控和政策宣传，给企业发展助力。经过工作上的锻炼，夏兵和谢江这对搭子已经能够建设税收风险模型了。从木板材加工到成品油行业，各类特色模型都做了出来。最近他们又利用大数据完成了一批临界值违规享受小微企业税收优惠风险任务、房土两税比对不一致风险任务。他们的能力也得到了极大提升。
于是，税收宣传中，"风险服务进企业"活动的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们肩上。首先要筛选出符合条件的企业，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畜牧业和养殖业上，原因是本地养殖业规模较大，能带动就业，尤其是本县的农产品养殖企业和食品加工企业。
他们去的第一家是金农科技有限公司。
三
金农科技有限公司主要从事水产养殖和销售批发，夏兵和谢江发现这家企业申报经常出错，今年与去年的销售额大幅度下降。于是，在乌桕泛红的金秋十月，蟹城大闸蟹上市的时节，他俩来到了这家公司。
一进公司大院，就看到十多位女工正坐在一起绑大闸蟹，门口停着几辆冷藏货车，等女工绑好蟹，直接上车运走。
门卫是个老头，个头不高，五短身材，戴个鸭舌帽，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问他们来找谁。他们说是税务局的，老头才放他们进去。进了院子，夏兵注意到里面停着一辆红色奇瑞，后窗贴着"若有战，召必回"的贴纸。老头说儿子孙汉成下河去了，负责会计工作的代账公司不在蟹城，一时半会也赶不来，让他们俩稍等一下。
由于养殖户较多，夏兵他们俩决定带着老头一块去找孙汉成。三人一路驱车，从蟹城县城赶到金农科技有限公司的养殖基地。
沱湖上，布满大大小小的捕捞船，正捕捞着大闸蟹、鲢鱼、鳙鱼和鲳鱼，渔网里鱼儿闪耀的白色光泽，和阳光交织在一起，宛若一袋碎银子。远处，波光粼粼，红日穿过迷雾，照耀在湖面上，偶有几只鹭鸶飞过，利箭一样插入芦苇荡，再看已不见。
最大的一条船上站着个眉头紧锁、目光如炬的中年人，正指挥工人们捕捞，每网下去，就能捞上来数不清的大闸蟹。老头说那就是他儿子——孙汉成。孙汉成这时候也看到了夏兵和谢江，他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招呼他们上船。
夏兵和谢江道明身份后，孙汉成显得有些紧张，赶忙倒茶招呼。谢江也看出了他的紧张，不过也正常，当地人对职能部门的公务员本身就有些敬畏，加上税务局忽然找上门，哪个老板不慌。
谢江给夏兵递了个眼色，夏兵说："孙总，您不用紧张，这个月税务局开展'风险服务上门'活动，全员包保。正好你们家分到我们俩的头上，我们看到金农上半年申报的销售额下降幅度挺大的，现在又正是螃蟹上市，我们想来看看企业的经营情况。还有就是，你们公司申报的问题比较多，不知道有什么困难，我们税务能帮上忙。"
孙汉成说："税务这一块一直都是代账会计做的，她平常在珠城，很少过来。二位来是发现了什么问题呢？回头我转达给她，让她干活认真点。"
夏兵说："主要是一些新的政策好像没吃透，有些税收减免优惠也没享受到。另一个，我同事也说了，咱们公司的销量少了很多，是啥原因啊？"
"哎哟，"孙汉成苦笑了一声，"别看疫情过去好几年了，但这几年来进货的比以前少多了。量少了，价格就上不去，价格上不去利润就低，批发商还得挣一笔，源头的收购价就更低了。还有就是网购的冲击，我们现在也在网上卖，但蟹城大闸蟹没阳澄湖大闸蟹名气大，很难做大，只能供给省内的超市和批发商。七八月份的时候发洪水，对大闸蟹养殖也有很大影响，投进去不少，收回来却不多。本来今年想的是规模化经营降低成本，所以养殖基地扩大了一千亩，结果闹得现在资金确实有点儿问题，银行贷款恐怕都要还不上了。眼看又到发工资的日子，搞不好我得刷信用卡了。"
夏兵和谢江恍然大悟，人们的消费习惯变了，更要命的是这场几十年一遇的洪水。难怪孙汉成心事重重，虽然到了收获的季节，他却没有丝毫喜悦。
"你知道往年我们院子里会有多少人吗？"孙汉成比画着，"比现在多三倍，连续干三个月。我退伍转业，回到家乡，集资开了这家公司，这些年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扩大养殖规模，才有了现在的光景，只是没想到啊……我今年请的都是以前的老工人，还有些家庭条件差的，他们年纪大了，比不上年轻人能出去打工，就指着这几个月挣点家用。如今连工资都要发不上了，我的白头发要都急出来了。"孙汉成说完，湖面扬起了风，丝丝凉意透进了船舱。
见孙汉成焦躁得不行，夏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困难总会过去的，我们是你的包保人员，一定会想办法帮你。金农科技的纳税信用等级是 A ，我们回去研究下看看能不能给企业一些帮助。"
"真的？"孙汉成眼里迸发出一希冀，随即又露出失落的神色，"希望你们研究出个结果。"
临走前，孙汉成要送夏兵和谢江两箱大闸蟹，二人婉拒后，径直赶回了局里，商量对策。
两人抓紧研究农商银行的助农贷款政策，并将情况汇报给了孙股长和李涛副局长。李涛当即表示，由纳服股对接银行，再让夏兵和谢江整理一份名单，看看有多少家养殖包保户有资金方面的需求，以点带面，尤其是本县的农产品养殖和食品加工企业，这些都是支柱产业，能积极创造就业。两个人领了命令，积极开展起工作。
当然，夏兵也没忘记咨询在农商银行上班的妻子王清芳。妻子告诉他，农商银行也在积极对接税银互动，给从事实业、信用等级较高的企业贷款，并享受优惠的贷款利率。在扶持对象的选择上，由税务部门先出具纳税信用等级证明，银行再综合考量，优先助力受自然灾害影响的企业。至于大闸蟹的滞销问题，夏兵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和妻子商量对策。
王清芳拍了拍他的脑袋，问："你真想不起来了？看来你们真的没有联系啊！"
"谁啊？你快说。"夏兵急切问道。"你搭档啊！"
"我搭档？"夏兵还是没反应过来。
"文娜啊，团支书文娜。"
经妻子这么一提醒，夏兵才想起来。文娜一毕业就去了杭州，这些年一直在做电商，据说生意很是不错。夏兵当即打去了电话。
文娜电话里颇有些揶揄的味道，说："夏局有空给我打电话啊。"
夏兵满是歉意，说："咱联系不多，但是你嫂子王清芳可没少在你家店里买东西。"
文娜说："情分我都记得。啥时候你们两口子来杭州玩玩，高铁就两三个小时，朝食沱湖蟹，暮行西湖畔，岂不浪漫？"
正事要紧，夏兵没再打哈哈，跟文娜说了本地大闸蟹滞销的事情。文娜思考良久，才慢悠悠说道："忙倒是能帮，但是我还想尝尝螃蟹味儿。研究生一毕业你就让王清芳拐到蟹城去了，我倒是要尝尝这螃蟹到底多肥。"
"包在我身上。"夏兵满口允诺。
杭州，作为电商产业基地，近十几年，有无数人去淘金。当地还组织了电商商会，信息共享，互帮互助，文娜自然如鱼得水。果不其然，第二天文娜就收集了一些专做海产养殖的网商信息，发给了夏兵。夏兵回复了一个笑脸和大闸蟹的表情包。
谢江也没闲着，根据李涛的指示，他整理出本县几百家从事农产品和食品加工的企业，送到税务包保责任人手里。谢江还根据不同行业，定制了不同的税收宣传手册，再根据行业间的差异，制定出了小规模纳税人和一般纳税人能享受的税收优惠政策手册。他把电子版通过微信群和 QQ 税企宣传群传播出去，并选择重点企业上门宣传、辅导。
当夏兵通知孙汉成来办理贷款的时候，孙汉成吓一跳。他说本来以为夏兵和谢江过来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还真帮上了忙，如今不仅可以申请低息贷款，去年的贷款也可以按照原先的优惠利息，缓缴还一年。夏兵还给了孙汉成一张表格，上面有几十家水产养殖网商的联系方式。更惊喜的是，两百万元的贷款，当天就办理好了所有的流程，几天后就放款。
不仅如此，没多久孙汉成就和网商接洽成功，大闸蟹的销量和价格都有了极大提升，收益比预想的好多了。文娜的网店也采了不少孙汉成的大闸蟹。
四
一年过去了，又到了蟹城县一年一度的蟹王蟹后评选大会。夏兵作为蟹城县税务蓝志愿者小队副队长，主动请缨，去现场维持秩序。谢江作为队员，也跟了过去。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评选大会拉开了帷幕，开幕仪式的第一个节目就是蟹城花鼓灯——《摘石榴》。花鼓扭起来，舞蹈跳起来，歌声响起来，夏兵听在耳里，想在心里，沉浸在欢快氛围中。这几年蟹城的发展有目共睹，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回到家乡。走千走万，不如走遍淮河两岸，丰收的喜悦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花鼓灯表演结束，进入了蟹王和蟹后的评选环节，会场内顿时人头攒动。评选结果——蟹王六百一十二克，蟹后四百二十三克。几天后，夏兵收到了孙汉成发来的语音﹣蟹王、蟹后是我们金农的。夏兵回复了个笑脸，打下一行字——恭喜恭喜，感谢大闸蟹月老，味道一定不错。
不久，县电视台推出了一个税银互动助力乡村振兴的报道，报道的主人公就是夏兵和谢江。电视镜头里，沱湖的阳光将他们胸前的税徽镀上金边。接着，随着市里和里电视台、报纸的相继报道，夏兵与谢江的名字，以及他们"虾兵蟹将"的呢称，传遍了大街小巷，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故事。
此刻，粼粼波光映照着岸边的税收宣传栏，沱湖的碧波荡漾，见证了无数蟹城儿女的成长。夏兵凝望着这片湖水，心中涌起那些伏案晚归的工作记忆，嘴角自然地翘起。突然，搭档谢江的话在他耳边响起："金农拿了蟹王、蟹后，那孙总刚刚还叫咱"虾兵蟹将'，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儿呢？"夏兵打趣他："你好歹是个将军，我可是个小兵。"两个人哈哈哈相视大笑。
一阵风吹过，带着沱湖特有的水腥气和芦苇的清香，携着蟹农们丰收的欢声笑语，拂过大地，吹向远方。
（李付金，现工作于国家税务总局蚌埠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税务局)